經濟與發展

翁 翕:一文get最新諾獎師徒提出的“拍賣理論”

發布時間:2020-10-14

2020年10月12日(北京時間),諾貝爾經濟學獎的結果公布,隨即一段“諾獎得主被鄰居深夜按門鈴告知獲獎,而鄰居也是獲獎者”的有趣視頻在網絡上流傳。此次諾獎得主既是鄰居也是師徒,分別為米爾格羅姆和威爾遜。

對于獲獎理由,瑞典皇家科學院稱:“他們利用自己的洞察力,為那些難以以傳統方式出售的商品和服務設計新的拍賣形式,例如無線電頻率……他們的發現使全世界的賣家、買家和納稅人受益。”

文 | 翁翕

米爾格羅姆(左)和威爾遜(右)| nobelprize.org

01提到拍賣,也許大部分人首先聯想到的場景是端坐在富麗堂皇的大廳里的競拍者在拍賣師的引導下一次次舉牌出價,最終拍賣師一錘定音,而那些被拍賣的名畫、古董、珠寶等物品歸屬于那位出價最高者。

但隨著數字經濟的發展,普通人參與拍賣活動的機會也越來越多,如各種在線拍賣網站觸手可及。如今馳名世界的eBay和淘寶,一開始也都是以拍賣作為交易的主要機制,之后才逐漸轉為以“一口價”為主的交易機制。Google和百度更是依托于“關鍵詞”拍賣機制,尋找到了搜索引擎的商業變現模式。

拍賣的歷史源遠流長,古巴比倫人甚至有“拍賣新娘”的風俗,拍賣人會將適婚女子聚集在一起,然后讓男性競相出價,而出價最高者會成為新郎。在中國古代寺廟中,也有所謂的“唱衣”活動,即拍賣圓寂僧人的財產,所得資金用作其本人的安葬和寺廟的建設。

拍賣雖然古已有之,但是一直少有經濟學家關注。直到上個世紀60年代,加拿大學者維克里(Vickrey)對公開增價/降價拍賣和密封價格拍賣等價性進行了開創性的研究,并發明了“維克里拍賣”——讓每個競拍者把愿意出的價格寫在紙上,裝入信封,交給拍賣商,當所有信封打開后,出價最高的人得到那件商品,但實際付的價格卻是第二位最高者的出價。

自那以后,經濟學家應用博弈論的理論工具,探討了私人價值、共同價值、附加價值等許多不同情況下的最優拍賣機制設計問題。但絕大多數的理論研究與現實世界中的拍賣沒有任何交集。

02拍賣理論走出學術象牙塔的標志性事件是1993年的美國無線電頻譜牌照的拍賣。當時克林頓總統要求聯邦通信委員會在一年以內制定出“頻譜牌照”這種新生事物的拍賣方案,并開始實施拍賣。

無線電頻譜牌照拍賣的特殊之處在于有多個牌照要被同時拍賣,不同牌照對買家的價值不同,而且對買家而言,每個牌照的價值還取決于其是否能獲得其他牌照,即不同牌照之間存在替代關系和互補關系。而當時的拍賣理論主要關注的都是單物品拍賣問題,無論理論上還是實踐中都沒有恰當的拍賣設計可以被用來解決上述多物品拍賣問題。

此時讀者腦海中可能會立刻浮現一個簡單粗暴的解決方案:把多物品拆開成單物品一個接一個拍賣。這種方案在牌照之間存在互補關系時未必有效。想象一下如果每個買家都必須要獲得五個及以上牌照時,牌照才能對其產生價值。而在起初的幾輪拍賣中,每個買家都不確定自己是否還能夠買到后面牌照,就會導致出價過低甚至流拍。

無奈之下,FCC向社會廣泛征求解決方案。太平洋貝爾電話公司聘用的兩位經濟學家米爾格羅姆和威爾遜創造性地向FCC建議用“同步增價多輪拍賣(Simultaneous Ascending Auction)”的方式進行無線電頻譜牌照拍賣。

在同步增價多輪拍賣的設計中,拍賣方將所有的可供拍賣的牌照同時進行拍賣。拍賣分多輪進行。在每輪中,買家可以對一個或多個牌照分別密封報價。每輪競拍結束后,拍賣方公布該輪每個牌照的最高競拍價,而下輪拍賣的起始價將在之前輪的最高競拍價基礎上加價5%~15%。買家每輪均要求至少對一定比例的牌照報價,否則將失去未來輪的競價資格,而且買家提交的報價均要求比該輪起始價高。同步增價多輪拍賣一定要在對所有牌照都沒有更高報價時才結束。也就是說哪怕買家只是在競拍一個牌照,對其他所有牌照已經都沒有新報價,此時對其他牌照的拍賣還是不能結束。

上述拍賣設計看似復雜,但無不體現兩位經濟學家的獨具匠心。首先,同時拍賣的方式很好地解決了不同牌照之間存在替代、互補關系的問題。買家每一輪可以根據價格最優選擇其所要購買的牌照組合。這也解釋了為什么拍賣一定要在對所有牌照都沒有更高報價時才結束。任何一個牌照價格的變動都有可能導致買家購買組合的變化,從而導致對牌照的重新競價。其次,多輪拍賣的設計方式可以充分地揭示信息,保證拍賣結果更加有效,避免“贏者詛咒”(此處指獲拍者對拍賣品估價過高,支付了超過其價值的價格,使得贏得的拍賣品的收益會低于正常收益甚至為負 )問題。

但多輪拍賣也可能會導致每個買家采取“后發制人”策略:自己先壓低競價或者不出價,等待其他人出價,然后再決定如何出價。起始價的設計以及買家最低報價比例的要求都是為了保證多輪拍賣比較快速結束,而不會被長時間拖延。

事實證明,FCC的同步增價多輪拍賣大獲成功,在1995年被《紐約時報》評為“歷史上最偉大的拍賣”。同步增價多輪拍賣也成為了多物品拍賣中的一個范式,并成功地應用于奧地利、丹麥、愛爾蘭、荷蘭、瑞士、英國等許多國家的頻譜以及3G牌照拍賣中。

該拍賣設計是米爾格羅姆和威爾遜二人榮獲2020年諾貝爾經濟學獎的重要原因。諾貝爾獎官方網站中的獲獎理由為“對拍賣理論的改進和發明了新拍賣形式”,其中的“新拍賣形式”指的就是同步增價多輪拍賣。

03在米爾格羅姆和威爾遜之后,越來越多的經濟學家走出象牙塔,將經濟學理論應用于現實世界中的經濟設計問題,近二十年來已經發展出一個經濟學的全新領域——市場設計(market design)。而拍賣作為一種配置資源、發現價格的重要手段,也變得越來越普及。如何在非常復雜的經濟場景中設計有效的拍賣機制?上述二人的研究成果啟發著經濟學家們做進一步探索。

翁翕,現為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應用經濟系長聘教授,“日出東方”光華研究學者。他的主要研究領域為應用微觀經濟理論,信息經濟學和組織經濟學。他本科、碩士均畢業于北京大學,博士畢業于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他的研究成果發表或即將發表于國外頂級學術期刊,如Journal of Finance, Management Science, Economic Journal, American Economic Journal: Microeconomics, Journal of Economic Theory (兩篇), International Economic Review (兩篇), Economic Theory, Journal of Economic Behavior & Organization, 和Journal of Economics & Management Strategy. 他主持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面上項目“組織經濟學理論與應用”。翁博士在科研方面曾獲獎項有:2020第八屆高校科學研究優秀成果獎(人文社會科學)青年成果獎,2019中國信息經濟學優秀成果獎, 2019厲以寧科研獎, 2017中國信息經濟學青年創新獎,2017第十三屆北京大學人文社會科學研究優秀成果一等獎,2016中國信息經濟學烏家培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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